大街小巷那“一地鸡毛”
一， 六七十年代，我们田东平马小镇，就那么几条窄窄的街道，那油泥发亮的土路，被岁月磨得油亮。两旁参差不齐，低矮小青瓦木屋连绵相互挨徬着，朴素安静。每逢过节，或者是家里有喜事，总能看见许多人家门前，都晒着鸡鸭毛。特别是每年的中元节，故土人称之为“鬼节”，从窄小的街道这头到街尾那头，家家门前晒太阳的那“一地鸡毛”，偶尔还听到收鸡鸭毛的吆喝声，它成就了一道独特，别乱的市井风景。
二，那白白黄黄的羽毛，开始还是湿漉漉的，被右江河谷上的日头慢慢爆晒着，铺在门前的地坪上，竹筛里，和风轻轻一吹，细碎的毛悠悠飘起。那时候的我年纪尚小，家境又清贫，更不懂得生活的不宜和艰辛，找生活那是大人的事，只凭着一颗孩童稚嫩的认知和本能感觉。这家人门前晒有的一地鸡毛，今天就会有肉吃。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，能吃上一顿荤菜，是平马小镇普通平凡人家莫大的福气和喜事，每次我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，都暗暗地观察着那家门前晒有鸡鸭毛，会嘴馋羨幕，这家人的家境比我家宽裕殷实，富足。
三，那时候是个凭票供应的年代，那一地鸡毛在我眼里并不是琐碎，晒在阳光下的鸡鸭毛，晒的是市井人家难得的偶尔，晒的是我童年日子里的盼头，那一地鸡毛不但生动而是有生命的。那每一片羽毛，都蘸着人们生活希望的油星子。看似杂乱的一地鸡毛，它并不是凌乱，而是一种企盼远久的烟火。那羽毛灰朴朴，经过日晒失去了湿润，像是被岁月抽走了魂魄，而灶台上的油星子的蹦跳，伴随着我渴望的童年。从小青瓦缝隙里窜出来的炊烟，也成就我这外出的游子的一缕飘零的乡愁。
四，到我长大后，远离了故土，历经风雨，踏遍人间烟火。常常听到许多世人感叹，“人这一生，到头来还不是过得一地鸡毛”。初听这话，心里很是诧异，孩童时最羨慕和渴望的光景，怎么就成了现代人嘴里的无奈与沧桑。为此，我还专门查了现代汉语字典，“一地鸡毛”绝对是个贬义词，但它不是那种尖锐的骂人话，而是一种无奈和锁碎的消极形容。随着年岁的增长，历经多年的柴米油盐，人情冷暖，生活的奔波，婚姻里的唠叨，才一点点读懂这句话的含义。小时候看见的一地鸡毛，是一种生活企盼的结果，是家人辛苦一年难得的改善，是一家人团圆的滋味，是清贫岁月来之不易的改善。
五，现代成年人嘴里的“一地鸡毛”是人生不顺的过程，是日复一日的锁碎，是养家糊口的奔波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心事，是生活里藏不住的疲惫，委屈和无奈。没有谁的一生永远光鲜亮丽，没有谁的日子总是顺风顺水，生活的本身，就是由无数细碎小事堆叠而成。随着时代的变迁，所谓的“一地鸡毛”会随着生活的变化，会颠覆你的认知，它不完全是生活的不堪，恰恰是你当时真实生命里写照，是活着的证明。
六，回头再想起田东平马小镇那几条老街，想起阳光下轻轻飘动的鸡毛鸭毛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羽毛，正是我童年的一种渴望，是个旧，是遙远，是回不去的童年，风起了，那片片羽毛从我指尖间挣脱，飘飘摇摇地升上空天，融进右江的晚霞里，平马小镇的黄昏，还是从前的那种火烧云，而曾经晒过一地鸡毛的人家，再也不会有代收拾变卖的鸡鸭毛。
而可叹的是，我们小时候羨慕别人家的那一地鸡毛，长大后自己觉活成了满身的鸡毛，活过了大半生，终于明白人间烟火，本就是一地鸡毛与万般无奈和温柔并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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