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吹烟,一缕飘零的乡愁
六十年代的时光,总缠绕着田东平马小镇的烟火气。我家就住在小镇上,与(右江工农民主政府旧址)的西边围墙隔街相望,童年的书包日日背驮着晨光与暮色,在纪念馆门前往返。那些从长辈口中听来的红七军许多传奇故事,伴着纪念馆的青砖黛瓦,悄悄地融入我童年的岁月,多了几分红色的温染。
那时候的平马小镇,没有高楼林立,街道两旁尽是些参差不齐,低矮的小青瓦木屋,木质梁柱撑起一方方市井的烟火人间,青瓦覆顶错落着岁月的痕迹,却从没有谁家特意砌筑过烟囱。每至傍晚,炊烟便从各家各户的小青瓦缝隙钻出来,不急不缓,掀起了整个小镇的雾色温柔。那袅袅炊烟裹着稻米的清香,混着柴火的质朴,漫过街道,飘过屋舍,成就了最为不寻常的暮色。在外劳作的大人们,拍拍身上的尘土,三三两两循着小镇的炊烟归来,脚步从容,无需催促,他们心里明镜似的清楚,那间青瓦小木屋,必有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,还有一口饭粥等着自己,纵然日子清贫,这份暖意悄悄地融入心田。女人们系着粗布围裙,在灶台前穿梭忙碌,灶内柴火噼里啪啦作响,碗碟轻轻磕碰,声响细碎,却是那个极其清贫年代,普通低层市井人家生活的序曲。我也在这缕缕炊烟里,在暮色中,遥听着慈父般的哥哥,那温宛又急促呼喊我和弟弟回家吃饭声中长大,把童年的时光,都酿成了吹烟的味道。
后来,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远走他乡,成了飘泊在外的游子,从此以后远离了故乡平马小镇的吹烟。在若大城市里,多少年了,日子在空调循环的冷气中填满,那风里没有了人间烟火里的温度,只有没丁点儿人情味的干燥,目光所及的,尽是高楼林立的玻璃暮墙,反射着刺人眼目的冰冷反光。它少了木屋小青瓦的温润。辗转半生,直至退休,脚步停歇后心头的思念却愈发强烈,最念的还是故乡小镇小青瓦缝隙里飘出那缕深沉的炊烟。
吹烟,是乡愁妥帖的模样,不浓烈却无比绵长,它穿过岁月的风尘,依旧如此清淅,它藏着多少人的童年,藏着我们童年的温情,也藏着清贫岁月里的安稳。这是大城市的霓虹与循环的空调冷气永远替代不了的柔软。这缕缕旧时从故乡飘来荡去的炊烟,早已飘零成了心底里最厚的乡愁,轻轻一碰,便满心酸甜,这也是岁月赠予我最温柔的念想。
乡愁是什么?是家,是湾湾曲曲的右江碧水,故土并非一座凭吊的念堂,它是本厚重的无字书藉,是日常的锁碎,是生命里的肌理。在外飘泊的游子,从小青瓦炊烟中出发,去见识外面的大千世界,在外有多少委屈,疲惫,得意或迷茫,想想那小青瓦飘出的炊烟,自不然成就了我再出发的底气。童年时,总谦故土的天地太小,恨不得一阵大风,把自己吹到天涯海角,后来真的走远了,见识到海天的辽阔,经历了人世的波涛,歇息过多少个驿站,千百度去追寻人生的偏安一隅。到老了才明白,人生再需要追求,并不是在澜珊的诗意里,而是在小青瓦下那一豆灯光。落叶归根,魂归故里,游子们都原做小青瓦炊烟里的囚徒,它乡尽管能容下游子的肉身。却装不下乡愁的灵魂。